《昆古尼尔》（以下简称《昆》）是一本框架极为宏大的小说，这个“大”有别于《魔戒》作者托尔金细致刻画整个中土大陆，最后只展现寥寥数个历史年轮的气魄，更多地体现在作者独具匠心的背景设置上。

与一般的奇幻小说不同，《昆》的大背景是一个科技没落，魔法兴盛的后启示录时代，并囊括了月面文明、地底文明、通天塔等隐藏势力，为这本定义为奇幻的小说带上了浓郁的科幻色彩。

更关键的是，如果书中预言没错的话，那盖瑞小姐终将“重启暗环，修正历史轨迹，点燃科学之火”。那么大背景就不仅仅是单纯的科魔交汇了，更是科学由衰转盛，魔法由盛转衰的转折点，同时也是历史长河的分岔处。众生皆为神灵的棋子，但“十年之后，世间每一名棋手都将死去，永不复生”。难道即便是神灵，也无法抗拒身死的命运吗？而祂们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，为自己作出这一预言，并见证它一语成谶的呢？传统西幻中，神灵往往是命运的代言人，但在《昆》中，神灵亦为命运的奴隶。从思想上，更近似于老子所言的“天地不仁，以万物为刍狗”，此为《昆》之大也。

在此插个题外话，笔者在身位奇幻迷的同时，也是个科幻爱好者。《基地》《三体》《漫游太空系列》……不得不说，在展现“大”这一方面，科幻是有其先天优势的。所以当笔者评论《昆》这本书时，心情不可谓不复杂。《昆》整体上还是一本奇幻小说，但它如果真的能将月面文明等大坑补完，笔者或许会给它一个“于星空之上书写众生命运”这样的评语。当然，前提是能完本并填完所有的坑，笔者在此持悲观态度。上一章《夜战独岭镇》的更新时间是一个月前，可怜我杰哥已经血战一个月了，作者还没填坑。

扯远了，让我们回到标题——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开头，才能配得上这样一个超越奇幻，更近于科幻的世设背景呢？

在笔者看来，《昆》有着两个开头，即开篇的《序》和第一章《塔》。这两个开头都极具魅力，尤其是后者开头的“登月童话”，不仅文字优美，想象雄奇，更是极具隐喻色彩，笔者对这种具有科幻质感的童话简直爱不释手。但在这篇文章中，笔者将着重探讨《昆》的序。

如前文所叙，正文中的时代背景，正好是科学与魔法动态变化的关键节点。于是序中所呈现的事件，恰恰是正文的镜像——魔法从无到有，科学卷帙被暴力撕毁——即科魔大战的关键节点。事实上，去掉序对正文的阅读也并无影响，但在笔者看来，这个序却犹如一方镇纸，恰好镇住了《昆》正文中波澜壮阔的奇幻画卷。

作者樟脑球的文风极具辨识度。无论是奇幻瑰丽的比喻，又或细致入微的描写，极具张力的人物刻画，都能给予读者审美上的愉悦。而具体到这篇序，作者却把“对比”这个更常见于科幻小说中的手法用到了极致。

剖开伤腿，取出义肢，用流淌少量电解液的金属圆筒和步枪的高能电池顶开阀门。战斗的这一方，可以说是把暴力美学和战争中的残酷色调展现得淋漓尽致，可谓是军人中的军人，硬汉中的硬汉，那么他们对抗的对手是谁呢？

带着这个疑问，伴随闸门升起，我们看到了一个“抽泣的”，“十六岁，尖瘦脸庞”的少女。但这样的少女，转瞬间便吐出铿锵子句，将军手中的步枪便化为爆炸的火花。不等读者为这样的反差所震惊，军官便已扣动扳机，子弹激射而出，时间于此定格。

描述到这里，笔者又要啰嗦几句题外话了。笔者对战斗描写是具有偏向性的——说简单点，比起金庸，更喜欢古龙。所以《历史的尘埃》——这本战斗描写向古龙学习的奇幻小说——一直是笔者的心头所好，而《昆》的战斗描写，更多地侧向于精准的刻画，却少了战斗中生死一线的张力感（关于这个所谓“张力”，是值得写一篇文章大书特书的）。当然，这只是笔者的一家之言。

可眼下一幕却是个例外，到底是金属弹头击碎头骨绽出血花，还是少女操纵魔法逆转天运？此一幕可以说是张力十足，就在这个“时间零”处，就在这个读者急切追问战斗结果的时刻，作者却给了我们一个出人预料的答案。让我们看原文：

下一刻，以亿计的高温高压，把厮杀的双方连同飞行的子弹、一齐化为电离后的摇曳云团。三十八万公里之外，地面上的居民有幸目睹这场冲突的尾声：悬挂在夏日夜空中的暗淡圆月，表面绽开一朵升腾的火花，将自身十分之一的物质抛入无尽虚空，妖艳光芒持续了大约一刻钟。

后来，水手们把这一年称作“风浪号角之年”，从此潮汐涨落变得扑朔迷离。

除了更多天灾，新纪元的第一缕曙光仍旧如期而至。

来不及为湮没于昨天的故事树碑立传，混乱和希望已经急着书写新的历史。

时光飞逝，旅程由此开始。

所以答案出来了，女孩到底有没有获胜呢？不知道。

因为这场血腥残酷的战斗，转瞬间便化为了主战场的小小灰烬。局部战斗被来自更大战场的余波所吞噬，爆炸将月亮十分之一的质量抛入太空。“月神已死，洪水将至。”这一切是如此的宏大壮美，要我说，作为一本奇幻小说的开头，这已经足够了。

但作者的功力却不止于此。如果是你，将如何描写月亮爆炸对地球的影响？一时想不起来，甚至不知道有什么影响？但作者却准确地抓住了自然界的一点物候特征——潮汐。

我们常说“以小见大”，因为只有那些存在于生活中的“小”，才能让那些宏伟的“大”落到实处。可潮汐起落本身就是一个极宏大的自然现象，但是——我要说但是了——月亮的爆炸比它还要大，大得多。只有通过触摸潮汐这一意象，我们才能体会到那场爆炸的一鳞半爪，那真正的战斗该有多么宏伟可怖、雄奇壮丽啊？

而且更进一步的，关于潮汐变化，作者是怎么形容的呢？——后来这一年，被称为“风浪号角之年”。谁最能感受到潮汐变化？自然是水手。所以这个年表简直再贴切不过了！于是月亮爆炸的余韵，最终又切切实实落到了人的身上，不得不说，这才是真正的奇幻开头，甚至是科幻的。在极大与极小间酿就的言语张力，为这本小说起了一个极漂亮极漂亮的头。

PS1：多年以后，笔者曾依据这个开头写过一首情诗。全诗如下：

你走过我的身旁，

从此潮汐消失在海洋，

因为你牵走了我的月亮。

PS2：在阅读过程中，仿佛脑袋里一直有三个小人吵架，一个喊：“莎乐美！莎乐美！”另一个喊：“薇斯帕！薇斯帕！”最后一个冷静地捅刀：“可是她们两个，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呢？”

PS3：不要问我情书的后续如何，都是泪。